母亲的流鱼泊抗日传奇

2020-08-09 21:56:19 延吉星座网

母亲的流鱼泊抗日传奇

流鱼泊多么富有诗意的地名!让人联想到锦鳞游泳的一泊绿水。

一。

流鱼泊,原名叫柳榆泊洼泊洼是因柳榆而得名。据说,数百年前这里曾有一河一坝,坝下方圆七八里的泊洼就是水走洪刮而形成。后来,河涸坝废,唯有泊洼长年有水,柳榆疯长,再加上藤蔓草蒿及许多不知名的灌木丛,形成了人难插足之地,成了狼、狐、獾、鼬、鼠,鹰、雀、鸦、鵰等走兽飞禽的乐园。于是乎,也就生出许多黑榆精劫魂人昏睡百天类的传说,让白日经过这里的人一想起也心神乱颤。故无论信与否,都是从来没人敢深入泊洼之中的。不过,谁也说不清又是哪年、哪月、哪个乡间赋闲的秀才给这地儿改名去了洼柳榆成了流鱼后来,这流鱼泊的名还真是嘴传心递的叫开了。

我第一次听到流鱼泊这个名字,是在现已辞世六年的母亲口中。 母亲提到它是因为当年二十岁加入地下党组织,担任除奸除特小组组长时的一段极赋传奇性、戏剧性、令闻者瞠目结舌的脱险经历。这段母亲的旧事之忆,每每想起,让我激动不已。

二。

流鱼泊,从草木数百年的临水纠结、缠绕、交织与厮守来看,应该有着延绵难绝的记忆,应该记得 血火交织的抗日到了1945年初,发生了变化。党所领导的人民武装在迅速扩大晋冀鲁豫解放区的同时,对日寇开始了局部。

被一次次奇袭重创的鬼子感受到威胁后,对为他们卖命及卖身投靠的伪军、特务和叛徒等也产生了极端的不信任感。他们甚至对失去利用价值的采取了若有生疑,不调查、不审问,就一枪毙命的手段,恰如当年我抗民的宣传标语所写。

当者杀无赦!

他们在采取这种血腥手段清洗的同时,也让反制我地下党组织领导的除奸除特工作进入了疯狂阶段,一些经过专门挑选的日寇通渗透进我解放区及游击区域。

据母亲回忆,那是在冰封雪罩的时节,她突然接到地下党组织召开紧急会议的,便脚上换了双御寒的毡袜,带上除奸除特小组的一名叫獾旺的小伙子赶去参加会议。 獾旺是老猎户的儿子,有一手好枪法。獾旺娘就是路过流鱼泊遇见有獾疾窜而早产,生下了他,故名獾旺。…逢雪,獾旺把一件白了毛尖儿的老狼皮坎肩套在外面了,说是暖身又辟邪,母亲路上看着那坎肩开玩笑说,这老狼皮子坎肩,说不定真能辟东洋小鬼子的邪哟!

会上,先宣布了母亲要在三日内离开现工作地区,临时去新区开展工作一事。母亲一惊,新区所指?组织上没具体明确,也不便问,只能等待进一步再动身。会上还分析了严峻的对敌斗争形势,并根据,对一个名叫菊丸武二的日寇通可能近日潜入做了应对部署。同时,还介绍了所掌握的关于这个人的情况。菊丸武二,经常是一身农民打扮,操一口保定地区流利的方言,一眼辨去,很难看出他是个小鬼子。此人因在一个名叫易县的深山峡谷中,被咆哮的群狼围困十几个小时而精神失常,曾回国治疗了大半年。他此次潜入,要求的唯一配合就是所有的东洋狗都不得在他面前出现。根据这一点,会上的集中分析是这小鬼子很可能精神失常之疾并未痊愈,是因鬼子急需而再次来华作恶。另外,与会人员得知,上级地下党组织已专门成立了要迅速除掉此害的特别行动组。

三。

流鱼泊,与白雪、黑榆、冷月、冰凌一同,见证了母亲面对敌情突变、敌人追杀,身陷绝境,在九死一生中从容应对的一夜。

母亲参加完会与獾旺匆匆踏雪返程时,夕阳已经猝然跌落在獠牙般的远山上,溅起一重似乎能闻到浓重血腥气味的暮霭,展示着战争年代人们特有联想中的奇幻。紫红色的残照,把一湾冰河映得像被遗弃的刎颈血刃,横向天边。

母亲一路上揣摩着会议的内容,觉得派专门的行动小组对付最凶残的菊丸武二,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工作范围是铲除一个地区国人中出的、特务和叛徒等等。组织上让去新区,应是安排暂避风险,说明这头恶鬼潜入的针对性恐怕就是自己…机警的獾旺突然递过手中的小陶泥壶,母亲接壶时发现,从古驿道对面的荒村里蓦然冒出一人,直奔而来,还喊声连连:

哎哟哟!你咋这么像俺冉二姑奶奶呀!看着走路就像!就亲!就想陪伴上几句话…。

来者小个子,乡人打扮,本地口音,话里话外都是亲近。不过,有着除奸除特丰富经验的母亲对这一带的对敌斗争环境太熟悉了。她从突然的出现,搭话的地理位置,联想到会议的内容等等,一下子就判断很可能是菊丸武二一伙子抢先一步到了。搭话,就是近距离接触的确认肯定周围已经布下了鹰犬。危急之中,母亲对着嘻皮笑脸的小个子来者异常冷静,只是笑笑,喝了口水,把小陶泥壶还给獾旺时示意沉着应对。来者蓦地一眼扫见獾旺的狼皮坎肩,先是触电似的一怔,腮帮子上的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转身略显魂摇魄乱地要回那荒村,可还是将戏演到底似的嘟囔着:

怎么男的、女的,遇上俩哑巴?

不过,他腮帮子上的抽搐被母亲的反确认敏感地捕捉在眼里,并断定,这肯定是个头目,若有爪牙在后,也要等其吩咐。倏尔,数百只暮鸦归林,落在古驿道上,又旋即腾空而起进了流鱼泊,母亲和獾旺借暮鸦之乱,闪身隐入流鱼泊。果不其然,透过浓密的柳榆枝桠,他们看见从那荒村一会儿便溜达出来八九个人。这一情势更证实了母亲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凶险迫在眉睫了。虽然还无法对来者及其同伙进一步验明正身但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母亲可以敏感断定的是狼皮坎肩令人意外地干扰了小个子来者的确认和决策发令,使其心神不定,惶惶然返回那荒村。

这伙人上了古驿道,不相信母亲和獾旺会遁地而去,更不相信会躲入鬼进去也要被黑榆精扒只鞋的流鱼泊。他们知道,那密匝匝的树木间极易踩裂的冰下水中是横七竖八、无泥少土的老树根须,古往今来,这卡住腿脚的夺命根须到底要了多少人的性命已无人知晓。这是扒只鞋”都算侥幸逃生的死亡禁区。于是,他们伴着狐疑东奔西忙地找了一阵子,不甘心地对着流鱼泊蹲了下来。他们知道,数久寒天,人若隐藏在流鱼泊里,个把钟头,就会被活活冻死,耐着性子等就会达到追杀目的。他们更不会忘记,半月前,一匹驮着迫击炮的东洋马受惊误入流鱼泊,成了陷入冰层、难再脱逃的冰雕”残不忍睹。

大约过了吃顿饭的功夫,这伙人抽起烟来,萤萤点点的光亮鬼火狼眼般的,让母亲联想到那小个子来者腮帮子上的抽搐,而决定必须立刻不失时机的进一步反确认以便脱险生还,向地下党组织十万火急地汇报敌情的突变,为上级地下党组织专门成立的特别行动组精准的。另外,久困于流鱼泊,后果不堪设想。母亲遂心生一计,与獾旺耳语了几句,听得獾旺点头说这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是从小跟着父亲转山打猎练就的。于是,獾旺估摸了一下时间,白雪明月,正是野狼嗥群时。他几口喝光了小陶泥壶中的水,润了润嗓子,一会儿用棉袄䄂头堵着点儿嘴,一会儿用小陶泥壶口罩上嘴,一会儿捏着鼻子,一会儿把头埋在怀里,长长短短,远远近近,急急缓缓,呼呼应应地叫起来。似一狼起声的集结号,散在各处的狼皆遥相呼应,要纷纷开始集中靠拢…獾旺一人一嗓,叫得活灵活现的瘆人,有声有色有故事。在月光白雪相映的冷酷氛围中,制造着逼真、形象、难辨真伪的狼声,似乎几里方圆的流鱼泊藏着狼的千军万马。古驿道上鬼魂般游荡的人影,听见一阵阵带有回声效果的狼声飘起,先是一片死寂,接着是那小个子来者像要遭雷劈了似的狂燥刺耳的尖叫,歇斯底里的发作,随后是对着流鱼泊的一阵倾泄似的枪响和七嘴八舌的吼叫:

没见到尸首也知道能困死你!冻死了,狼都啃不动啊!哈哈哈哈…。

黑榆精可是能劫魂儿啊!冉淑珍!

他们直呼母亲的名字,继而,在大肆叫骂中还飚出一句日语来:

あなたが死ぬに行っている !你吧!

这最后一飚像叫到半截儿被噎住似的戛然而止,小个子来者像孙悟空听了唐僧念的紧箍咒似的,不堪獾旺的狼声困扰,显然受到了强刺激,身在易县被狼群围困的旧景在脑海中重现。他在不知是一只什么小动物,受惊窜上古驿道的瞬间,魂慑色沮,扑通一声,倒地而死接着,又诈尸般的暴跳起来,被同伙摁住,扭撕拉扯地捆绑起来,一切归于平静了。古驿道上,出现了这样一景。

白雪、月光、奇寒。古驿道上鬼魂般游荡的人影要撤退了。他们认为躲进流鱼泊里的人今夜是再劫难逃了,要么,抽身不得被困死,要么,早该是冻僵待死了,要么,已经被刚刚的那阵乱枪流弹送上了西天。白雪、月光、奇寒。一个送葬队远去,抬着被绳索缚疯的那小个子来者。

两天后,地下党组织派人送疗治母亲被流弹擦伤的药时告知:母亲的汇报非常及时,反确认是准确成功的;母亲去新区的安排取消了;从新获取的得知,这个再次来华要大干一场的菊丸武二,确实是旧病复发,疯癫谇呓得不能自控了。

四。

流鱼泊,在母亲去世五周年刚过的2015年新春,用摇曳十里的红灯,迎来了我这寻访母亲当年脱险旧地的不速之客。

经已是耄耋之年的老獾子舅(獾旺)指点,我看到了经过近七十年沧桑之变的流鱼泊,今已成为一个小街心花园。柳没了踪影,只有百余棵枝态神奇的古榆,依旧苍苍郁郁地展示着饱经沧桑风雨的无限生机。斯地斯景,令人感慨万千。

我拍遍古榆棵棵,亦问不出追杀近逼的雪夜里,我敬爱的亲当年是倚于哪棵树,看着老獾子舅那能辟东洋小鬼子的邪”的狼皮坎肩,临危不乱,独出心裁地以狼声”成功地进行反确认”还意想不到的废掉了菊丸武二的武功”让他变成了《追捕》中的横路静二。

老獾子舅,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脚。记得母亲曾说过当年脱险,他泡在冰水中的一只脚有四个脚趾头被齐齐的冻掉了。他虽略有点儿老年痴呆,但我一问起母亲回忆的流鱼泊旧事,竟然记得清清楚楚的,并一遍遍地在我耳边感叹如是:

唉!那年月,女将一员,带着俺们琢磨着除!除敌特!还真降得住!不,是还能辟得了东洋小鬼子那个邪!出招儿,学狼叫,让那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菊丸儿(武二)又现原形,又犯疯病!哈哈!这故事,当奇事儿,都传扬了好几十年喽!哈哈…。

老獾子舅唠叨唠叨突然停下来,浑浊的老泪随着悠长的喟叹缓缓流下来。他舔了一下流到唇边的泪水,喃喃而言:

唉!是啊!这组长也不在了。现在这伙子人都老去啦!我们当年那个抗日双除(除奸除特)小组就剩下你老獾子舅…我一人了…想到这些,我憋闷得真想,真的想可着嗓子,学一声狼叫…。

我顺着老人家的眼神抬起头来,满眼是挺然傲立的森森古榆,飒飒似有回应。一瓣心香摧怆泪,百榆欲语忆相随。望着几个嘻嘻哈哈点燃花炮的孩童,我真希望他们能引出这冰凌初解时隆隆的春雷,以告慰天国的无数英灵,是他们当年在这块土地上与打到家门口的侵略者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发出了还我河山的吼声。

又转悠了一阵子,我扶着老獾子舅坐在长椅上,望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心想,这地儿真是人才辈出,儒雅得很,瞧瞧这地名儿改的:

柳榆泊洼—流鱼泊—遛榆园

如今,虽然遛榆园已经取代了流鱼泊但在我心中,却舍不掉抗日战争时期与母亲性命相关的老名。每每想起,以至行文至此,还是要赞美它— 流鱼泊,多么富有诗意的地名!让我联想到锦鳞游泳的一泊绿水,联想到母亲眼神中所特有的沉毅光彩,更忆起母亲机智脱险中,不忘进行反确认的一段传奇。

2016年7月8日21时匆匆草成。11月初,笔者发表《枫叶荻花中的那一日》怀念文章。文中提到此文所写的母亲脱险一事,多有读者问询。11月28日,惊悉91岁的老獾子舅与世长辞,再改此文,增如是文字:

一瓣心香摧怆泪,百榆欲语忆相随

以飨读者,以志深切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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